员工多属兼职 不获政府补贴 四成社企濒危 弱势失护荫

疫情袭来,普通人失业,残疾人士也失业;商企经营难,可考虑裁员,社企却因一份社会责任,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况。

冰封三尺,绝非一日之寒。政府一直未有致力协助残疾人士就业,按统计处在2013年调查,约58万名残疾人士当中,15岁或以上者,就业人士仅佔13.6%。社企担当重大角色,据社企总会调查,四成社企现金流仅能支持少于三个月营运,有社企负责人形容相当「无助」。疫症若持续,或爆發社企结业潮,对弱势社群造成重大影响。

政府扶植社企,花了十多年投入,一场疫症或令努力付诸东流。至今政府抗疫基金中,未有针对社企措施,针对残疾人士的就业措施亦相当有限,两者像被遗忘的一群,又该何去何从?

天爱坊TI Farm是一间室内水耕种植场,是善导会辖下社企,位于天水围社区健康中心,希望为精神復康人士提供就业机会。在2017年营运,获社署「创业展才计划」三年资助共200万,计划早已完结。

受疫情打击多月,天爱坊季度收入大跌六成。负责人高级经理陈俊佳指,主要业务导赏团以往平均每月十多团,佔八成收入,主力接待非牟利机构、商业团体等,个别季度达收支平行。 疫情一月末爆發后,全数煞停,新团预约亦延至七月。仅剩有机菜零售业务,产量少,每月生意额亦得5,000至10,000元,完全入不敷支。

室内种植场成本高昂,水电费由10,000至18,000元不等,加上近两万元租金,每月开支起码4至5万。人工方面,正职员工由善导会支出,社企收入用来聘用三位復康半职员工,薪金两至三万,每月亏蚀起码6万,亏蚀数以十万计。

51岁的Kit姐坐在一旁,快手快脚收割一盆花生菜,修剪处理好,准备包装。她半职工作,每周五天四小时,每月收入5,000多元。

她以往忙于工作搵食,患有抑鬱症不自知,试过自杀,亦只以为是情绪敏感。直至十一年前,丈夫患上柏金逊症,她辞职卖楼,压力爆煲,求诊后获转介至精神科,才被诊断为社会人格障碍患者。

治疗路漫长,她尝试打过三四份工,驾的士、淋花、机场杂工,统统不果,只能依靠积蓄及每月1,000多元的伤残津贴生活,常到中心打發时间。天爱坊这份工作,令她重拾人生价值。她忧心社企倒闭,只抱着「做得几耐得几耐」的心态,万一失业,「食晒积蓄,就要同政府拎(综援)」。

陈俊佳指出,精神病康復者难以适应正常工作压力,多从事劳动工作,机会较少,社企非以最大利润化为目标,较能接纳残疾人士,并提供符合能力的工作,培训工作能力,才重投社会。「如果我哋呢度都维持唔到,试问佢又可以喺边度搵到第二份工呢?」

残疾人士就业问题多年未解决,政府变相「外判」聘请残疾僱员的责任予社企,推动残疾人士在主流企业就业却不足。多年来,政府扶植社企,去年三月,财政司司长陈茂波在网誌提及,社企数量由2006年170间,增长至654间,民政署「伙伴倡自强」社区协作计划共资助约220间社企,僱用逾5,000人中,八成员工属弱势社群,包括残疾人士等。

政府抗疫基金中唯一针对就业残疾人士的措施,正是调高下半年「就业展才能计划」在职培训金额津贴上限。劳工处在2015推出此项计划,对聘用残疾人士的僱主發放津贴,提供九个月资助,然而2017年803宗个案中,仅有三成人僱用期超过十个月,多数被「用完即弃」。相对劳工处展能就业科每年配对的2,000多名残疾僱员,抗疫基金下受益残疾人士仅佔少数。

保就业计划只涵盖目前有工作、有供强积金的僱员,然而,不少残疾人士早在疫情前失业,或属兼职,或属自僱人士。

香港失明人士协进会曾在2018年调查,六成视障人士没有全职工作,失业或待业率高达18%。常务秘书石建庄(Jess)指出,三月时,协进会和百多名会员进行电话访问,有一半以上是按摩技师,因限聚令,禁止美容、按摩院运作,统统零收入,需推出「享明天」按摩券预购服务,协助会员。

视障人士Ken是新入行按摩师,1月21日见工后,至今零收入。他在五年前發现眼疾,以往任职机械维修工程部组长,月入近两万,现时左眼几乎失明,右眼视力仅剩一成。重头开始,往劳工处展能就业科求职,却多次在面试时被僱主刁难,甚至着他望远处,考他视力,最终无奈选择成为按摩师,疫情中亦陷入生活困难,依赖伤津维生,需省吃俭用,仅敢买十多元的蒸饭。

心光学校学会主任Willis是社企Cedar workshop负责人,2018年起获社署「创业展才计划」资助130万,主力提供盲人相关的体验及培训工作坊,以及讲座分享,目前聘有四个全职员工,当中三位是视障人士。受停课及限聚令影响,活动全数中止,至今有两个月零收入,损失十多二十万失意额,每月人工支出蚀六万。

三年资助期未完,Cedar Workshop不合资格申请抗疫基金,资金用尽,原本预计六月停业。不过,四月获社署通知,可申请一笔额外拨款,约30万,够五个月人工支出。至于十个兼职视障导师,Willis慨叹:「好无奈,冇咩嘢可以做到。」

今年23岁的Wing是其中一名导师,中度低视力,从事餐饮业的父母失业,或放无薪假。她读完专上课程毕业,寻找工作不果,才回来心光任职兼职导师,每月有2,000元收入,又另有摄影散工,但现时亦全数煞停。「唔係我拣工,係工拣我。」她打算见步行步,不到最后一步,不想申请综援。

社企聘用弱势社群,本来经营模式难,守业难。「创业展才能」计划规定申请社企一半僱员为残疾人士,但2014年审计署报告指出,计划实施十二年间,完成资助69间社企中,有24间结业,持续营运的45间当中,近半仍亏损。

疫情中,社企经营犹如撞上冰山。社企总会在三月發佈调查,全港有三成社企(214间)受访,当中两成完全没有收入,一半生意额下跌五成以上,四成的现金流仅能撑少于三个月营运,三成半仅三至六个月,已有约28%社企缩减人手或裁员,1/4社企已结业或停业,重灾区是餐饮、服务、有机产品及环保业。八成半社企对下半年销售情况相当负面,若疫情持续至下半年,四成半社企有三成以上机会结业。

社企总会义务秘书黄素娟指出,非牟利团体有服务人数限制,商业机构以利润先行,社企有社会使命,能按残疾人士能力设计业务,稳定给予就业机会,补足残疾人士就业漏洞。社企不愿裁员,比方香港基督少年军臻训中心,二三月因团体学习活动取消,损失270万,考虑到社企责任,却不敢令34名员工放无薪假。「社企原意係帮到佢哋就业,炒人、放无薪假,咪即係倒转咗soical mission呢?」她狠评政府没有针对社企界别推出援助措施,保就业计划虽能纾缓压力,惟不少社企以兼职形式,招募残疾或弱势员工,不在复盖范围,期望政府推出残疾僱员薪金补贴。她忧心小型及初创社企受打击,社企支援弱势的网络一旦瓦解,将难重建。

即使社企欲自救变阵,也难。唐氏群毅服务队提供洗车及清洁服务,八位员工包括患唐氏综合症、自闭症及智障人士。负责人戚健乐指,疫情下出现新工作情况,光戴除口罩,就需紧急安排社工再进行就业训练,智障人士亦难全面应对,惟有选择为安全,少接生意。

陈俊佳形容心情「无助」,天爱坊目前靠善导会资助,以及零星曾参观的大企业捐款,支持营运。餐厅合作计划早已搁置,打算变阵在网上卖菜,四月末亦尝试将菜送到墟市出售,不过因限聚令,活动全数取消,前路茫茫。天爱坊仅合资格申请零售业资助计划的八万元补贴,保就业计划详情又未公佈,医管局是种植场业主,他希望政府至少减免电费、或租金,「(社企)话晒係公共事业,政府可唔可以支援呢?」陈俊佳叹,疫情若持续半年至九个月,未必能继续营运。

相机是Wing的眼睛,不论是远处巴士号码、餐牌,她也靠放大相片确认眼前物。

按《2013年香港残疾人士贫穷情况报告》,五十万残疾人士贫穷率近三成,在职残疾贫穷人士每月整体收入3,600百元,八成领取各种津贴,当中两成领取缓援。

Willis回想成立Cedar Workshop,正是因为视障人士难找工作,社企起码保障一部份人就业。他又指,目前已出现零星视障人士被解僱个案,难以估计整体影响,不过人人失业,僱主会先请正常人,「几时先会拣到请视障呢?」

Jess批评不是每个失业残疾人士都合资格申请综援,而香港没有残疾人士就业配额制度,政府作为全港最大僱主,理应带头聘请残疾人士,却没有负起责任。「正常人失业时咩都可以做住先,(视障人士)睇唔到嘢,连剪头髮都冇(得做)。」Jess亦叹:「社企执咗,再少啲机会。」

Willis预计,失业残疾人士或逼不得已申请综援,不但推高本来就高的失业率,「如果本身相对有能力、搵到工嘅一群,因为疫情缘故冇咗份工,其实会令更多伤残人士匿喺屋企,接触少咗社会。」残疾人士就业问题积压多年,若无进一步就业措施,在疫情席捲社企的风暴下,弱势社群将被进一步边缘化,更难融入社会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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